我们要明白一个基本的常识：权力不仅意味着发号施令，也意味着一种对结果的最终担保。
所谓“本意是好的”，只是一种推卸责任的说法，而且其中还有重要的逻辑认知错误。它把决策层塑造成了一个永远正确的神仙，把所有的粗暴都打包扔给了基层。这种二分法不仅割裂因果，还侮辱智力。
作为一个成年人，你要明白，在任何的公共事务中，谈论动机都是一件极其幼稚且耍流氓的事情。
况且如果你从事过任何一个讲点逻辑的项目你就会发现，一个方案如果不可执行，或者执行必出乱子，那么这个方案本身就是恶的。真正的善良，是一种高级的智力活动。它要求你不仅要有愿望，还要有常识、有流程、有对人性的边界感。如果一个系统只能传达愿望，却不能约束执行过程中的暴行，那么这个系统的好意比恶意更可怕，因为它带着一种伪善的欺骗性。
没有智慧支撑的善，就是事实上的恶。所谓的“执行歪了”，是因为指令本身就带钩子。
我们都知道大多数指令在下达的时候，本身就是模棱两可、既要又要还要的。大多数时候，它要求执行者在没有任何资源支持的情况下，去完成一个违背客观规律的目标。这就导致执行者为了保住饭碗，只能采取最原始、最失智的手段。当一个目标本身就是反常识、反逻辑、反人性的，那么它的执行过程必然是灾难。在权力的分发过程中，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粗暴，只有被逼到死角的生存本能。
这时候，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决策者通过这种模糊性，既享受了目标达成的红利，又在出事后通过切割保全了名声，这是惯用的一种极其阴险的成本转嫁。
如果你允许一个人拥有不受监督的权力去定义“本意是好的”，却不允许被执行的人有权利拒绝，那这种“本意”最终一定会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社会实验。而代价永远是由那些最底层、最沉默的人支付。
其实我理解很多人说这句话的逻辑，因为它迎合了某种群体性的懦弱。
承认“本意就是坏的”或者“事儿本身就烂”，需要巨大的道德勇气和对权力的反抗。而把锅甩给执行者，既安全又客观，而且可以让旁观者获得一种虚假的优越感，即我既看出了问题，又维护了某种宏大的正确。
这种人，我一般直接认为是新时代的太监。
太监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讨论皇上的旨意有多么圣明，只是外头的官员办砸了。通过这种讨论，他们仿佛也参与了那种圣明的决策，分到了一丝权力的余香，却从来不谈论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谄媚的腥甜。
我们要知道，真正的善，一定有一整套的纠错机制、反馈机制和制衡机制。它不依赖于决策者的个人道德，而依赖于逻辑的严密和流程的透明。
如果一个系统，只要下面人一努力，事情就会变糟，只要上面人一发话，基层就会鸡飞狗跳。那这个系统本身就是有毒的。在这种毒性循环里，谈论本意好不好毫无意义。
我始终认为，评价一个人、一个机构、一条决策，唯一的标准就是它的外部性，也就是它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。
如果你的好意导致了成千上万人的生计受损，尊严扫地，那对不起，这种好意太重了，我水平低，我扛不动。
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正义的狂热，最缺的是对常识的坚守。这个时代不需要那种高高在上，需要通过血泪来粉饰的“本意”。我们需要的是那种能够被监督和修正的平庸的善。说到底“本意是好的”这句话，本质上就是是给权力洗地。它暗示我们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不幸，都源于某些神秘因素，而不是出自于权力的傲慢。
人不仅有逃避痛苦的权利，更有追求真理的义务。当我们习惯了为好意开脱，我们就是在给下一次执行偏差递刀子。
如果一个人的好意每次都能精准地让别人倒霉，那这玩意儿，大概是我们上辈子还没消完的业障。
作者：马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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